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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落日楼头:“立像”与“胸像”

已有 22 次阅读7-12-2018 03:29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刘荒田
  近50年前当知青的日子,“战备疏散”运动中被清洗,自省城回到乡村的友人,把珍藏的日本学者厨川白村著、鲁迅译的《出了象牙之塔》一书借给我。徘徊歧路的青春期,它在我决定精神走向时起了关键作用。今天重读的是台湾志文出版社于1978年出版的,译者为金溟若。云淡风轻之年读书,和接受启蒙的混沌期自是不同。灵魂受强烈震撼,煤油灯下的寒冬黎明,读出泪一把涕一把的画面无法再现,但书依然亲切而冷峻。尤其教我惊喜的,是书中介绍英国大诗人勃朗宁名作《立像与胸像》的章节,教我分明记起当年的感动。
  这首史诗说的是:数百年前,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贵族世家利卡尔迎娶新娘。当天,新娘从高楼的窗口俯瞰,白马银鞍的贵公子在广场上缓轡而行,她红着脸问侍女那高贵的公子是谁。侍女告诉她是斐迪南大公。斐迪南大公也探询她是谁。就在短暂的深情对视中,两人的爱情苏醒了。当天晚上的新婚宴会,大公也出席了,按宫廷礼节,他给臣下利卡尔家的新夫人赐以一吻。仅仅是瞬间的接触,敏感的新郎却看出了玄机,于是在洞房向新娘下令:至死不得跨出家门一步,只能从东窗口眺望尘世。
  新夫人嘴里答应,但下定决心化装出逃。但明天走不得,因为爸爸要来,且多待一天。何况明天仍可看到大公打窗下经过。大公也是这样,起先计划以非常手段把那新夫人勾引出来,但今晚不行,得去迎接法国的使节,姑且从窗下仰望她的风姿。第二天,大公以闪着爱情的眼神作自由之吻,窗口的夫人默默接受。明天又明天,总有拖延的理由。一年又一年。直到夫人长出白发,额上出现皱纹,她惊觉青春迟暮,便叫来陶工,为她塑了一座胸像,放在平日俯瞰情人经过的位置上。大公也请来名匠,把自己的马上雄姿造成黄铜的立像,安放在每日经过的广场上。
  厨川白村以这一故事,痛贬日本社会不彻底、妥协、敷衍的痼疾。我当年读得热血沸腾,放下书本,数九寒冬的拂晓,赤膊冲出家门,井台旁以冷水从头上浇下,可惜只坚持了一个星期。今天读它,却没去反省平生因拖延而耽搁、而失败的诸多憾事,为了中西药房均不卖“后悔药”的缘故。
  我姑且避难就易,另作发挥。其实,我们下意识里都是要“立像”的。先是选取生命的“华彩乐段”,予以美化,纯洁化,而忽略其幼稚、浅薄、贫困、愚蠢和暴力。然后,祭奠,追怀。近年来方兴未艾的同学会,纪念册中的老照片,被定格的“芳华”便是“立像”和“胸像”,我们流连于早已消逝的勇猛和靓丽。一如出镜必盛装加浓妆,为了将“最好一段”与忧患中年,淡漠老年隔开,聚会时严格规定,不炫财富与地位,不谈儿女与孙女。
  而“立像”之为第二度创作,不会照搬青春痘和茫然的眼神,背景没有知青“集体户”的贫困和绝望,使得当年不堪的种种均排拒在微信公众号之外。这还算是良心没全喂了狗的,荒唐的是有些人,得意洋洋地给“立像”戴上红卫兵袖章,给“胸像”贴语录本。
  我见多了老人们在纪念册、聚餐会立的五花八门的“像”,只想说一句:好是好,但如果不加入反思,总结一代人的歧路、遗憾、错误,让“像”成为路标,甚而成为“此路不通”的警示牌;那么,它除了自恋,并无更大价值。(2018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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