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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闲话之艺苑草:悼念董鼎山先生

已有 1336 次阅读12-28-2015 03:08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35年前我移居纽约后,中文报刊上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一个名字是——董鼎山。刚到美国,而今后有可能永远定居在这个完全不同于中国的陌生国家,我想,我得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作为文学爱好者,我也应更多知道这个国家的作家。这时候,董鼎山的文章就成了我最好的阅读材料,成了我进一步了解美国文化、文学的捷径。
  原先局限于知道惠特曼、马克·吐温、德莱塞、海明威,读了他的文章,便又知道梅勒、罗斯、塞林格、卡普蒂、厄普代克、欧茨,等等,还了解了美国的各种文学现象、流派和刊物。董先生对美国重要作家熟悉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写他们的文章朴实自然,娓娓道来,如拉家常。在他笔下,那些美国作家都很真实生动,有血有肉,美国文坛故事也有声有色,趣味盎然。
  由于政治、历史原因,我们这一代中国人与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之间有一条很宽的鸿沟,当时读董鼎山的文章,我觉得他是填补这条鸿沟的人,一个中国一开放就开始往这条鸿沟里填土的人,所以我很早就写过一篇文章,称誉他为“勤恳的填沟者”,并相信他“今后也不会放下手中的铲子,会一铲一铲地不断填下去”。事实证明,他写的一篇篇文章都是一铲铲有用的土,直至九旬高龄,仍然在挥铲送土,勤恳填沟。正由于他数十年来的辛勤劳动,也由于其他许多人的不断劳作,这条鸿沟现在显然变窄了,可以逾越而过。
  我一直把董先生当作自己的学习榜样,学他对文学事业爱得执著,学他的社会责任感,学他勤奋的工作态度。我知道,他每天都花很多时间阅读报刊,《纽约时报》、《纽约客》、《纽约书评》和《巴黎评论》等,都是他长年累月的“朋友”。他关心美国社会,注视美国的政治动向和文化思潮,祖国的命运和民族的前途也在他心中念念不忘,也觉得自己有责任表达他对社会现象和政治事件的看法。他是一个自由派知识分子,思想自由,胸襟开放,性格正直,心地坦诚,所以一般总能持客观、公正的观点。当有人说他“左”、又有人说他“右”的时候,我总觉得,这都是对一个自由派知识分子的无知或曲解。
  70年生活在美国这个物质至上的社会,董鼎山始终重精神、轻物质,从未想过拥有房地产,从未买过一所房子,直至去世一直租住公寓楼,没有改变过“房客”身份。我每次到曼哈顿下城19街他的家去看望他,就更清楚他是一个全然没有商业头脑和房地产观念的文人,把心思和时间都用在了上班工作、读报看书、撰稿写书上,并因持续不断、充实的精神活动获得了那些百万富翁并不拥有的快乐和幸福。美国企业家、慈善家卡内基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和快乐,他曾说:“我的抱负是要贡献给智慧和心情的愉悦,贡献给精神的东西。”董鼎山先生就是把自己一生贡献给了精神的东西,贡献给了智慧,贡献给了心情的快乐。
  由于用功勤奋、博览群书,董鼎山先生知识渊博,灵感和笔头都来得快,因而不断送出大量新鲜信息,获得文字的高产丰收,一生集成出版的书大约有25种,在海内外产生很大影响。随著年岁增长,身体衰老和患病,董先生晚年也感觉到了疲惫和力不从心。十多年来胸部的带状疱疹常使他夜不成寐,因体力不支跌倒在地造成头部流血使他心情沮丧,与体弱多病的妻子要互相牵挂照顾,妻子的病逝更使他悲恸欲绝,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写作,仍然在用颤抖的手爬格子,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侨报》读者所以能每周读到他的情文并茂的文章,他也有足够的新作让商务印书馆出版《纽约客随感录》。报刊、出版社一般都喜欢他的作品和为人,连他很自重的“自尊心”也能得到尊重。
  董鼎山先生为人谦虚,平时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尤其可贵的是,他关心年轻一代的写作者,热情提携他们,给他们的书写序,撰文推荐他们的作品。我自己就曾多次得到他的鼓励,在我的词典《新英汉美国小百科》、散文集《寻找猫头鹰》和专著《美国知识分子》问世后,他事先都没有告诉我,就主动写文章介绍、推荐。对《美国知识分子》除了肯定外,他还列出一个名单,叫我以后补充。
  不久前我还去他家拜访,后来又多次通话,知道他在妻子去世后深感寂寞。不过,也有令他高兴的事,国内一个出版社即将出版他的80年文选。不料,他就这么突然离开了我们,见不到自己最后一本甚有份量的书了。我为失去这样一位前辈感到悲痛,我会常常想起他,永远怀念他。
  ──20151227发表于《侨报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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