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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兴之所至:残迹

已有 288 次阅读11-14-2016 01:24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纽约客

  在家里看音乐会录像,音响效果有限,还不能开大音量,听个酣畅淋漓,这都罢了,最重要的是缺少现场的气氛。听到得意处,在沙发上直起身子,放肆地一通拍手,大吼一嗓子,也不是不可以。完了呢,左右顾盼,好似对镜唱独角戏,不免哑然。
  古人入山,有时会遇到隐居的高人。那些高人,要么在喝酒,要么正襟危坐,要么读书或下棋——下棋,须有友伴,机缘难得。否则,只好终日高睡,一方面是打发时间,另一方面,减少能量消耗,免得肚子饿。有的隐士喜欢长啸,这是非常耗费精力的事。如果无人欣赏,实在太浪费。因此之故,我猜那些高士们总是先看到有人过来,才摆出种种姿态,而且弄得异乎寻常,动静巨大,不然难以引起注意。有人注意,名声就传出去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无人旁观,我们大概是连丝毫的表演欲望都没有的。不仅没有表演欲望,连由衷的宣泄都不由得打了折扣。
  聆听音乐对我来说始终是情绪的宣泄。这样说,肯定是听乐的很低层次。我们应该和已逝的大师们心心相印,哀其所哀,喜悦其喜悦,尽情遨游,如坐孤峰之上,俯瞰云起云飞。这种形而上学或曰不脚踏实地的时刻,自然也是有的。但大多数场合,我还是一个彻底的俗人,陷于忙碌、兴奋、得意、无聊、气恼和失望之中,而情绪所牵涉的,也并非高尚的志向和宏伟的事业,只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所以,我酷爱音乐中的狂放和忧郁,喜欢锤子一样猛砸琴键,喜欢铜管奏出金属的颤音,喜欢鼓声不断,通通地敲进心底,震出心脏的重跳,同时也喜欢木管悠然的辽远的呼唤,喜欢弦乐像李商隐的诗和吴文英的长调一样的怨诉。音乐中的平静很难引诱我,太多时候我把它的和谐、均衡和神明般的澄澈当成了数字和逻辑的游戏,正如我读但丁《神曲》的天堂篇总是想到数理逻辑和方程式一样。
  据肖斯塔科维奇说,斯大林听莫扎特第二十三钢琴协奏曲的升F小调柔板流泪,但我听波利尼的演奏,觉得它很平和,那种柔情的感觉只有在特定场合才会出现,而且真的,你不能看录像。看录像,你看见的是波利尼,他彼时还年轻的脸,右边的牙齿似乎不太整齐。用力的时候,咬紧牙关,左侧的嘴巴紧闭,右边则露出五六粒白牙。他的表情确实是哀婉的,手在键盘上移动得越是徐缓,双臂越是紧张,给人无比沉重之感。你还看见了卡尔·波姆大人,他永远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指挥贝多芬如此,指挥莫扎特还是如此。看了他,再看波利尼,你会想,世界本来是什么事都没有的啊。流泪的人,是不是多愁善感了呢。
  在和维也纳爱乐合作的那套影碟上,波利尼还弹奏了勃拉姆斯的第二协奏曲和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我那么爱贝多芬,他的第五协奏曲却一直不很喜欢,主要是太张扬,太英武,“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自信高傲得太容易,没有一个深沉的慢乐章。波利尼弹第二乐章,表情依然夸张,作痛苦状。波利尼没有错,是我怀有偏见。这些年,对于第五协奏曲,慢慢有了新的感觉,我想,其中那种不由分说的豪迈其实也是别有怀抱的吧。知道了世事的艰难,就明白连最简单最浅薄的豪迈也是需要勇气的,因而也是可贵的——贝多芬从来不浅薄,我是说我自己。
  贝多芬协奏曲是波姆指挥的,莫扎特和勃拉姆斯是年轻的阿巴多指挥的。前些日子在看他指挥柏林爱乐演奏全部贝多芬交响曲,才70多岁,已是瘦骨嶙峋,苍老不堪。过了几天,看到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带著一丝文艺青年的洒脱,不由得感叹再三。卡拉扬也是如此,60年代他是何等威猛潇洒,而晚年录制贝多芬,满头白发,穿上拘谨的西装,扣子扣到脖子,猛一看像中山装,嘴角不断蠕动,再也没有当年凌厉的气势了。他是一头老狮子,如古代名将,骑在马上,指挥千军万马,从容镇定,威风凛凛。老了,似乎勉为其难,但还是不能离开他喜欢的音乐和乐队。60年代的录像,我只找到过他指挥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黑白的,一看再看,不纯然为了音乐,是为了看这个人。我们在酷爱的音乐里看到希望的自己,在喜欢的指挥家和演奏家身上也看到希望的自己,尽管这像是攀附,非常可笑,但却是往昔岁月能够留下的不多的残迹。
  ──20161113发表于《侨报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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