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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兴之所至:钟叔河的《与之言集》

已有 576 次阅读7-27-2017 02:33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钟叔河的《与之言集》,是历年接受媒体采访的谈话记录。《论语·卫灵公》:“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此即书名之由来。作者说:“一九五七年两大失言,一是‘自由民主多点好’,二是‘希望党外能办报’,结果当了二十二年右派。‘文化大革命’中两大失言,一是‘古旧图书烧了难得再印’,二是‘自家天下怎么越乱越好’,结果判刑十年坐了九年。两次的结果都相当严重,全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惹的祸。”他是著名的编辑,所编两套书最有名,一是《走向世界丛书》,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岳麓书社各出版若干种,钟先生写的导言,受到钱钟书赞赏,特邀他到家中一见,并主动表示,导言若结集出版,愿为作序。此事被大家认为是殊荣,因为钱先生是轻易不为人作序的。钟先生的导言集我有一本,非常喜欢,出国前被同事借去未还,至今遗憾。第二是编辑出版周作人著作,在当时是打破禁区,非常了不起。因为拿到了胡乔木的尚方宝剑,事情才得以圆成。此外就是出版曾国藩集。我也是托钟先生的福,第一次读到曾的家书和其他文字。
  钟叔河酷爱周作人的文章,认为现代写文章最好的是周作人,古代写文章最好的是张岱。他说他喜欢读的书有五本:克鲁泡特金的《我的自传》,他自己编的《走向世界丛书》,周的《知堂回想录》,张岱的《陶庵梦忆》,和俄国库普林的《坑》。他显然讨厌鲁迅,但不好直说,于是在具体处加以抨击。如说鲁迅文章不如周作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也不如周深刻,原因呢,是周作人比鲁迅多活了30年,30年可以读很多书。率真可爱,近似孩童。他又说,鲁迅骂的人,多是不该骂的,如胡适、梁实秋、林语堂、顾颉刚等,“这些人与他喜欢的柔石、白莽、韦素园等人相比,文学上和学术上的成就谁高谁低呢?”不提鲁迅喜欢和友情深厚的,还有萧红和郁达夫,还有许寿裳、台静农、许钦文等等。钟先生认同“五四主流”的精神,但认为代表此精神的是胡适和周作人,而不是鲁迅或陈独秀。总而言之,周作人在各方面都比鲁迅更值得称道,文章,学识,思想,甚至在为人上,他也觉得,周作人气量更大。
  鲁迅的毛病,他指出了很多,周作人的毛病,尤其是当了汉奸这件事,无论如何躲不开,对此,钟先生说得很委婉:“周作人和日本人合作过是事实,当然‘教育督办’这样的事他是不应该做的,这说明他身上同样有旧文人的劣根性”,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文章之美”。“同样有旧文人的劣根性”,不知另外那些人指的都是谁,言外之意似乎是说,周作人虽然做了汉奸,但和那些也许并没做汉奸,却同样有旧文人劣根性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周作人1949年后的文章免不了“迎合和附会”,钟先生说,他骂蒋介石,“解放后骂蒋是毫无危险了,但因此也就毫无意义了”。后面加了一句:“就像现在骂周作人一样。”骂周作人和骂蒋怎么个比法呢?这句话有点奇怪,反正我没弄明白。周作人还骂傅斯年,无非是因为抗战胜利后,俞平伯等人签名保他,胡适、蒋梦麟等为他作证,而傅斯年不仅不肯签字,还劝胡适不签字。钟先生说,“记这种恨,为文泄恨,这就有点像鲁迅,像绍兴师爷了。”
  周作人好的地方,是白话文的第一名大师,不好的地方,是低落到鲁迅的地步。钟叔河的褒贬,黑白分明。他的看法我不赞同,但我觉得读到一位值得敬重的老先生这样来谈鲁迅,是很有意思的事,不仅可以启发我对鲁迅的进一步思考,而且还引起我对一个问题的思考,那就是,像钟先生这样的前辈,为什么会那么讨厌鲁迅呢?
  在访谈中,钟叔河反复提到和知堂的缘分:被打成“右派”后,他被发配到街道工厂拖板车,正是这时候,他给周作人写信,开始了与周的来往:“我拖板车时,他给我回信,给我寄书,看得起我。我如今来编印他的书,也算是‘士酬知己’吧。”所以,80年代在湖南出版周作人的书,在“喜欢他的文章”和认为“他的思想和见识有启蒙的意义”之外,还多了一层情感因素。就此而言,钟先生乃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今天已经不多了。(2017年7月9日《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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