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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细雨闲花:记忆的荒漠

已有 294 次阅读3-8-2018 04:07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鲜于筝
    93年春,我回大陆,智量从上海到苏州晤面小谈。窗外红情绿意,我们坐窗下细说沧桑。智量拿出一部书稿,说这是闭门两年写的一部长篇小说,30来万字,书名是《饥饿的李家沟》,写三年大饥荒。我有些吃惊,三年大饥荒是个“禁区”,闯这“白虎堂”!智量说,书名还没有最后定,那一段经历在心里窝了几十年,忘不掉啊!于是他跟我絮絮谈起当年在西北小山村的一些见闻:女人们如何以一个馍馍的代价出卖肉体,才埋下的死人又如何被人刨出来吃了……他目眶濡濡,一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智量告诉我,小说正在联系出版,一些大出版社也许还有顾虑,但省级出版社倒有愿意的,只是还没最后谈妥。
  小说终于1994年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书名改为《饥饿的山村》,智量寄了一本给我。我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在一片饥荒的黄土地上展开的生与死、善与恶、灵与肉的搏斗,让人感到心的战慄和一种近乎肉体的痛楚——手足冻僵回暖血液开始缓缓流动时那种针扎般的痛。读完小说,我靠在椅背上,沉痛震颤之余,脑子里闪出一个意象:远远的,一队骆驼从记忆的荒漠中走来……
  饥荒之年,我正上大学,很幸运,学生每个月有近30斤的粮食定量,但脸上菜色是难免的。其实,我们当时最苦的是没有菜吃,也没有油水。有时候一餐饭只一小汤匙咸菜。课堂上常有同学悄悄摸出个青霉素小瓶,倒出一小疙瘩送到嘴里,那是盐。60年暑假过后,班上一位东北籍同学在小组会上谈回乡见闻,老大不小的人,竟涕泗交流。他亲眼目睹乡亲们地里干活,干着干着人顺锨把往下溜,倒地死了,都没有哼一声。每天都有。不久,这同学在团内遭批判,成了右倾份子。
  远远的,一队骆驼从记忆的荒漠中走来……
  61年暑假,我陪来苏杭一游的同窗老吴到松鹤楼吃饭。饭菜才上桌,就有两名男子围了过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光脚趿拉一双破鞋,视线死死缠住我们的筷子。再一看,店堂里几乎每张桌子边上都站着人。我们吃到一半又来了一位妇女,三十左右,怀抱小孩,手执茶缸,面容憔悴,但身上收拾得颇干净,穿的是花布小褂。孩子不过3岁光景,伸出小手朝桌上空抓,妇女拉住孩子的手:“乖,等叔叔吃完了。”老吴停了筷子问妇女:“你是哪儿来的?”“俺老家是安徽”“农村的?”“嗯。俺在村里民办小学。村里几百口人一半饿趴下了,死的死,出来,兴许有条活路。”她倒并不显得特别悲切,甚至脸上还掠过一丝笑影。老吴二话不说,把自己碗里的饭倒进她茶缸,我将半盘咕老肉拨了进去。那两名男子见这光景,一齐朝桌上伸出手来,我和老吴就此站起身,让到一旁。这时候,冒出一位店伙,手举大竹杆,朝他们敲来:“胆子越来越大了,客人没有吃完,就饿鬼抢羹饭了!”我们匆匆出了松鹤楼,默默走了半条街,老吴叹了一声道:“看到那抱小孩的妇女,想起了王粲的两句诗: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翌年,坐火车过河西走廊,沿途荒村凋敝,人烟寥落。列车员叮嘱大家,火车靠站时尽量把窗子放低,提防下面的人伸手进来抢东西。坐在我对面的一位中年人说,前两年甘肃一带有的年轻姑娘衣不蔽体跪在站台上求过往旅客带她走,这总比留在家乡饿死好。
  远远的,一队骆驼从记忆的荒漠中走来……
  妻曾经说过,那年月她正在重庆医学院念书,她们一批三年级的学生被派往农村“除害灭病”——饥饿引起的浮肿和腹泻。但去前交代了:不许跟农民说这是饥饿引起的,要说是因为不讲卫生,吃多了盐。村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胸如耙,腹似鼓,眼像井。农民每天的食粮是几十颗蚕豆。有个农民吃稗子,拉不出屎,结果遭批判,因为他偷了公社地里的稗子。妻说她们还给农民浮肿的腿放水。智量在《饥饿的山村》中对这浮肿有着令人心怵的描写:“哪是人腿哟!真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膜中装满了黄色的液体,一戮破便会流出来。从脚腕向上一般粗细。皮上肿胀得没有皱纹,只有一团团长年积存的垢甲,被肿胀的皮撑得一片片像鱼鳞般裂出了细纹。”妻还告诉我,有一回她们从邮亭铺坐车到大足县,规定沿途不能看窗外,自然,谁都偷观了几眼,见了什么呢?饿莩在野。“除害灭病”归来,宣布了纪律:农村见闻不得与外人道。
  远远的,一队骆驼从记忆的荒漠中走来……(2017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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