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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细雨闲花:失落

已有 244 次阅读1-18-2018 03:18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鲜于筝
    每年回国一次,在苏州住上一个月,说是回到故乡怀抱,其实心里很失落。每回一次就觉得家乡似乎离我的方寸又远了一箭之地。好些年前我问过鼎公:鼎公你写回忆录怎么不回山东老家去看看?趁现在还走得动。鼎公说他不能回去,一回去,储存心底的回忆就被现实搅了,对写回忆录不利。当时我颇不以为然,但现在竟深以为然。
  我生于1939年12月,我的父辈是生于清末,长于民国,我这一辈是生于民国,长于共和国,这是历史安排的宿命。我56年北上就学,离开苏州。在我的记忆中,苏州是个安逸、闲适、含蓄、细致、不张扬的城市,有几分仕女的羞涩几分书生的儒雅。自然,有时也免不了小市民的沾沾自喜的世故。苏州自有他的文化魅力,初次踏上苏州的人(我是说以前)立刻就能感受到,从吴侬软语中,从苏州园林小桥水巷名人故居中,从苏州的刺绣书画评弹……中,甚至苏州的春雨潇潇也含着文化的湿润。还有,苏州的旧书铺,二、三十年代的作家郑振铎、郁达夫……到苏州没有不逛旧书铺的,景德路、护龙街、牛角浜……一家连一家的书铺书摊,架上排满了线装书。有一回我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摊上见过金圣叹批《水浒》和《绝妙好词笺》。
  我想起了长我一辈的中学时的老师。不论文理,都是恂恂君子,有旧学根基,能赋诗,甚至能唱昆曲,都能写一笔好字(今天的教授、博士能把字写像样的已是凤毛麟角)。那时候,教师受尊敬。就是小学教师也受人尊敬,社会风气重知识,重文化,这也是衡量道德水准的一根标杆。当一个社会把知识分子贬为臭老九的时候,这个社会的道德就开始沉沦了。
  现在的苏州已不是我心中的苏州,我怀念以前的苏州。现在的苏州,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地铁线路四通八达,园区的高楼大厦湖光映照,辉煌大气,观前街上繁华热闹,男女骈阗……;但是我觉得失落,失落什么?失落了文化,我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日趋现代化的新型都市,已不是我怀念的故乡。我到苏州的第三天就到人民路上的古籍书店,总共没有几本书,不少是碑帖画册,介绍苏州地域人文的书,二楼上在卖文房四宝了。我失望地退出来,到观前街新华书店,一楼店堂半壁江山已沦陷为手机专卖店了。摆在书架书台上的书一半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古典名著、世界名著。我记得三楼上靠西墙一溜书架有卖古籍的,于是登三楼,不料变脸了,成了咖啡、西点小卖部了,还摆出几张桌子,一对少男少女正坐在椅子上情意绵绵喝咖啡呢。环境很好,很安静,整个三楼没有几个像我这样逛书店的人。我手痒痒的,很想买一本书,但最后还是空着痒痒的手出来了。我想,也许买书的人不进书店都上网买了?后来问了几个人,回答是:当然上网买方便,也便宜,但话说回来,现在还有多少人买书看书?都看微信了。在回美国的前两天我想起了碧凤坊那家论斤两卖的书店,我去了。古今中外的名著比新华书店还全,买书的人寥寥,我终于找到了一本一直在找的书: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原价98元,要了50元,2014年第一版第一刷,印5000册。第一刷都在论斤两了,看起来不会有第二刷。这是我在苏州买的唯一的一本书。这么有价值的一本地图册,全国有那么些大学,连5000册都没有卖掉!
  我买了《地图集》,心情好,安步当车走回家。中途,遇上两个女的在人行道边大吵,一个推辆电瓶车,一个推辆自行车。推电瓶车的胖嫂说自行车打后面撞上来,推自行车的瘦姐说电瓶车突然放慢速度堵她路。脸红脖子粗,越吵越厉害,只是没有动手。按平时我旁观一阵就掉头走了,大概因为买到《地图集》,好心情,管起闲事来了。我问胖嫂:电瓶车撞坏没有?没有。我问瘦姐:自行车撞坏没有?没有。我问:你们人撞伤没有?两个人都说没有。我说:车也没有坏,人也没有伤,还吵什么吵?走吧。她们终于推车走了,一边嘴里还在咕嘟咕嘟说是对方的责任。我想要是在美国,大概双方都说一声:I am sorry。彼此一笑了之。我唯一的安慰是这胖嫂和瘦姐都不是苏州人,苏州人不会这样。当然胖和瘦都是中国人。(2018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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