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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细雨闲花:坦弟

已有 136 次阅读1-4-2018 04:07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鲜于筝
  苏州,10月18日晨,秋阴。我望望窗外,没有雨。正准备出门遛遛,妻说带上把伞,我说,又不在下雨,妻说,在下。我说,我看了,没有雨;妻说,你再仔细看看。我回到窗前望出去,衬着对面一排房子的屋脊,终于辨出了一丝一丝飘忽的雨的幽灵……
  电话铃响了,是台湾大侄女庆庆打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坦阿叔走了……我惘然,掉头对妻说:坦弟走了。
  坦弟走了,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总觉得他能闯过这一关。他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一个。我们兄弟四人,台北大哥95岁,还好好的;圣路易斯二哥,86岁,还经常天南海北各地玩;下来我,78岁,心肝肺肾没有查出什么病,医生说:基因好。坦弟比我小3岁,竟然走了,得的还是白血病,怎么会呢?
  这辈子我和坦弟相处的时间不长。1948年,时局紧张,父亲让坦弟和二哥一起去台湾依附大哥,这年他6岁。6岁以前,应该是3、4岁以后了,他总是跟着我一起玩,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姐姐们说他是我的“跟班”、“跟屁虫”。玩什么呢?常是以竹竿当枪棒,抡枪使棒比武,不用说,他每次都输,被我刺中了,他也高兴地笑。我小时候脾气犟,是野和尚,坦弟脾气温和,是乖囝,受了委屈也只是偷偷流泪。3、4岁以前他跟着小姐姐,小姐姐最喜欢他,由着小姐姐把他打扮成这样子那样子,还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称呼叫他,至今我还记得一个:心波豆囝囝,那是小姐姐对他的昵称。夏天,吃饭的时候,坦弟好一只手摸着肚脐眼,一边嘴里“咕嘟咕嘟”嚼,模样很可笑。后来父亲不准他摸肚脐眼,这才改掉。
  坦弟不像我,我小时候很壮实,他显得弱。母亲有肺病,坦弟一度晚上“升火”(脸颊发红),父亲不让坦弟和母亲多接触,母亲也不让坦弟近前。47年春初的一个下午,坦弟和我在临顿桥头玩,佣人四姐突然急匆匆来叫我们回家。母亲躺在床上一阵昏迷一阵醒。一直给母亲看病的謝竹平医生也来了,看了看,摇摇头,留下一颗白药片,说危急的时候吃,大概也就是拖一些时间。謝竹平走了。大姐从通和坊婆家赶来了,兄弟姐妹围在床前,母亲最后醒过来一次,看了我们一眼,挣扎着捋下手指上的戒指交给大姐,又昏过去了,我们哭着喊妈,妈。父亲让四姐把坦弟带开。母亲呼吸衰竭,进入了临终绵笃……。这一年坦弟5岁。一年后他就去了台湾。
  30年后,我们才通信,我在新疆,他在佛罗里达大学教书。1980年,我才调回苏州一年,春上父亲病了,有胸水,抽出一看,淡红的血水,妻说,多半是肺癌了。坦弟为此赶回来,他要见一面在记忆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父亲。我和姐姐到虹桥机场接机,就怕出来不认识,不料才露面,彼此都认出来了。姐姐指着他说,你长着一张宣家的脸。他个子比我稍高,很结实。
  血水化验下来,没有发现癌细胞。父亲睡在临顿桥头房子楼上,这天坦弟背着父亲一级一级从楼梯上下来,一起护送父亲上医院,透视拍片,原来是年轻时得过胸膜炎,复发了。坦弟在苏州呆了十来天,我带他出去洗澡、理发、逛街,在家里兄弟姐妹闲聊,无拘无束。坦弟随和,无可无不可,幽默。谈起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已毫无印象。
  89年我移民到美国就落脚在芝加哥坦弟家,他当时已在芝加哥阿岡联邦能源研究所工作。后来我和妻到纽约谋生,女儿就在芝加哥唸高中,住在坦弟家。
  这些年来,我们一起回国上九寨沟,到新疆,去喀纳斯湖……。按说,2007年坦弟65岁到退休年龄了,但研究所希望他再继续工作下去,后来一个礼拜上两三天班,直到2015年全退。他们住在芝加哥郊区的Naperville,两个儿子都在西部工作。于是打算把Naperville的房子卖了,搬到拉斯维加斯去,离儿子近,而且有不少退休后搬那儿去的老朋友,再说拉斯维加斯那边纳税少,生活也方便。于是繁忙了,这儿要卖房子,那儿要买房子,买了新居要装修,要请搬家公司搬家,坦弟和杜椿夫妻两口子,两边来回跑。坦弟电话里说忙得精疲力尽。终于有一天鼻子出血止不住,进医院,医生说有转为白血病的可能。
  接下来是一场噩梦:从凤凰城到休斯顿,这家医院换那家医院,一会儿隔离治疗,一会儿化疗,坦弟脚痛得不能走路。因为化疗不能吃东西。一次又一次折腾,最后还是决定移植脊髓,由Albert (坦弟的大儿子,在俄勒冈大学任教)提供脊髓,医生说成功率为70%。坦弟在医院里跟我通了次电话,口气还是云淡风清,带点儿自嘲:说不定我真到头了,那也就这样了,随它吧。就在动移植手术的前一天突然高烧,接下来说是不能喝水,水都进肺部了……10月18日就接到了庆庆的电话:“坦阿叔走了。”
  我们远在国内,赶不上坦弟的追思会。坦弟怎么会得白血病的呢?后来听说阿岡研究所出来的人还有得白血病的。阿岡联邦能源研究所,早先曾经是原子能研究所,这就好理解了。偏偏退休后忙着迁徙,接连几个月,奔波勞碌,精疲力尽,身体扛不住,白血病趁机而出。
  回到美国后,清夜独坐难免也想起坦弟,想起我们兄弟的命运怎么受大时代的摆布。感恩节前后,有一天我赶文章到深夜,索性就睡在书房沙发上。我关了灯,眼睛还睁着,只见从天花板垂下一道道飘逸的白丝幛,有点儿瘆人。我想我眼花了,闭了一阵眼,再睁开,白丝幛越发多了,婀娜舞动,我想到了坦弟,心紧了一下。我把灯打开,什么都没有,只是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淡淡的光影。我重又睡下,一关灯,白丝幛立马出现,像无数银白的透明的水母,在房间里飘浮。坦弟显灵来了?我喃喃地说:坦弟,是你吗?我再次打开灯,什么都没有了。我靠在沙发上,脑子很清醒,我不相信灵异,但我不知道怎么来解释,而且前后出现了两次!我再次关灯,白丝幛没有出现,天花板上只是淡淡的路灯的光影。(2017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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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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