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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细雨闲花:四厢花影怒于潮

已有 246 次阅读9-7-2017 02:47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鲜于筝
   清朝的龚自珍(号定盦)是我喜欢的作家。中学时代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后来在苏州旧书店里买到一本世界书局1937年版精装本《龚定盦全集》,翻开来,才知道不自量力,看不懂,就一直搁著,后来带到新疆,在文革中化成劫灰。现在手头的一本《龚自珍全集》是文革后买的,1975年新版,89年随我飘零到美国,至今40多年,我老了,它也老了,书脊上绷了胶带。
  62年大学毕业前夕,游国恩先生给我们做过一次讲座,游先生是北大中文系一级教授,但没有给我们上过课,毕业了,这是个遗憾,听他一次讲座,多少也是补这个“憾”。游先生是楚辞专家,讲的却是晚屈原两千多年的龚自珍。我还记得是在教学楼二楼,下午,窗外阳光灿烂,教室里明晃晃。游先生讲的具体内容记不起来了,但是游先生讲话的神情还有印象,投入,有时候露出些微激动,脸颊隐隐红了。当时我还想游先生激动什么?
  龚自珍(1792——1841),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段玉裁(作《说文解字注》的朴学大师)的外孙,段玉裁又是清初提出“天理之不外于人欲”的大哲学家戴震的学生。龚自珍受他们影响很大。他13岁写文章,20岁以前,诗词都编了集子,段玉裁说他这外孙诗文写了不少,“风发云逝,有不可一世之概”。但他却科场连连失意,直到第六次才得中进士,这年他38岁。
  梁启超说:“自珍性跌宕,不检细行,颇似法之卢骚;喜为要妙(精微)之思,其文辞俶诡(奇异)连犿(宛转),……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年间所谓新学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盦文集》,若受电然……”。龚自珍处在时代大变的前夜,当“举国方沉酣太平”的时候,他谛听到了危机骎骎而来的蹄声,呼吸到了乱世忧愁风雨的气息。龚自珍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他曾经不胜其忧危,与魏源“指天画地,规天下之计”,有志于经世致用,结果幻想破灭。龚自珍排抵专制,强调自我价值,和“五四”的“人性解放”血脉相通。奇怪的是,鲁迅的文章中竟从没有提到过龚自珍。
  龚自珍的文学创作中,最为人道的当推散文。其中美文占小半,佼佼者如《病梅馆记》、《书金伶》等,多数是政论以及序跋碑铭等等,但仍然有文学性,可以作准文学来读,尤其是龚自珍的语言,遣词造句行文别有风采,耐人咀嚼。但是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他的诗,没有雕琢的痕迹,直接从心田流出,抒情的议论,议论的抒情交织在感人的意象中。
  龚自珍免不了“前驱者的孤独”,和旧时代格格不入,有遗世独立的孤独感。“美人清妙遗九州,独居云外之高楼。春来不学空房绣,但折梨花照暮愁”,龚自珍这首《美人》诗,就寄托了自己的怀抱。“春夜伤心坐画屏,不如放眼入青冥。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坐灵。塞上似腾奇女气,江东犹陨少微星。平生不蓄湘累问,唤出姮娥诗与听。”这首《夜坐》里则流露了孤愤和傲气。作于1839年辞官南归途中的《己亥杂诗》,计315首七言绝句,旅途见闻,一路所思所想,内容无所不包。选几首在下面: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涕泪多。国赋三升民一斗,屠牛那不胜栽禾。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人情如岭上云。
  不料南归两年后龚自珍就暴卒于丹阳云阳书院。有说是被毒死的,这属于另一段公案了。
  作家冰心在1991年第3期《当代》上发表了《绝句八首——集龚自珍句》,是她在贝满中学时代的少作,录3首如下:
  光影犹存急网罗,江湖侠骨恐无多。夕阳忽下中原去,红豆年年掷逝波。
  风云材略已消磨,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
  不容水部赋清愁,大宙东南久寂寥。且莫空山听雨去,四厢花影怒于潮。
  冰心集得很好,读了我都有些激动了。(2017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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