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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细雨闲花:说软埋

已有 268 次阅读2-9-2018 11:26 A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鲜于筝
  这几年我没有认真读完过一部长篇小说,没有耐心了,往往读了开头几章,一声叹息,就把书插上了书架。但去年年尾,我整整用两天时间看完了方方的《软埋》,这是追憶川东土改的作品。
  《软埋》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阅读体验:迫切地想读下去,但又怕读下去,只得从书里走出来,回到现实中的自己,喝几口茶,鼓起勇气再走进书里:“此时的花园一派死寂,到处是坑,到处的坑边都堆着新土,这是陆家的人自己为自己挖的坑,是他们自己为自己堆的土。他们挖完坑,堆好土,相互之间并无言语,不说再见,只是各自一仰脖,喝下了早已备好的砒霜,然后自己躺进坑里……”坑里躺着地主陆子樵家一门老小,包括管家老魏和女佣吴妈,还有两个丫头。儿媳吴黛云按公公陆子樵的吩咐把这些坑埋起来。这就是“软埋”:不入棺椁直接被泥土埋葬。陆子樵不让儿媳死,要为吴家留个根,让她天亮前从一条秘道带了孩子逃出去。第二天,村里要开始斗争陆家,连斗一个礼拜,家眷都要去陪,陆家丢不起这个脸,而且结局逃不了一死,那不如自己死。黛云家是书香门第,父亲已被枪毙,母亲也死了,嫂子和二娘被点了天灯。藏书全被烧。黛云逃出去,落水,被救,但孩子不知去向。她失忆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救她的医生给她取了个名字:丁子桃。丁子桃从此当保姆,嫁了医生,有了个儿子。老了,成了植物人,离开人世前,她说了五个字:我不要软埋。
  我想说说另一种软埋,把往事、过去埋在岁月深处,拒绝回忆,下意识地躲避。土改时候我11岁,全家1937年从吴江迁苏州,但田地、鱼池、房产、店铺都在吴江。土改时候,父亲一个人去了吴江。土改结束,回到苏州。此后30年再不踏足吴江。父亲从来没给我们讲过土改的事。我们也从来不问。这是一个在家里封杀的题目。我从父亲偶尔露出的一两句话里,有的是叹息,大致猜出:1、有的人被吊起来打了,父亲没有,只是挨了耳光,打他的是一个叫阿X的青年长工,土改工作队发展的土改积极分子。2、父亲表示所有地(好像40亩)、鱼池(好像7口)统统交出来。工作队要留一口,父亲说,没有劳动力。工作队说,叫你儿子来。父亲说,要上学,才12岁呢。3、田地鱼池分完以后,最后要交“浮财”(不知道黄金多少两),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定了个数。规定3天内一定要交全,还找了个保人担保(父亲对这保人一直很感激)。父亲回到苏州凑钱,那几天家里说话都悄悄的,父亲在外面跑,四处借钱(应该是金条)。第三天下午赶回吴江,路上汽车抛锚,差一点不能按时赶到,那时路上也不太平,万一遭搶,这是父亲以后说的,就准备跳尹山湖了。苏南土改,没有别的地方激烈,不知是不是民风使然。但枪毙是免不了的,土改以后,费孝通的父亲费朴盦从北京回来,路过苏州,到家里来,和父亲对酌,谈起吴江土改。某某人宣布枪毙,立即拖上黄包车拉法场,吓瘫了,小便都出来了。
  大概在79年,我已经调回苏州了,有一天,有人敲门,是个吴江来的人,他找父亲。父亲来了,都没有让对方进门。来人站在门外说,他想请父亲帮忙买台12吋黑白电视机,他似乎知道我大外甥的太太是在孔雀电视机厂工作。父亲一口回绝:买不到的,就把门关上了。我觉得很奇怪,买个电视机并非难事,这不像父亲一贯的做派。后来我才悟出,土改以后父亲不愿意和吴江发生任何关系。
  我的不少同学父辈是地主资本家,是旧官吏,他们的遭遇很惨,但都软埋了,父辈不告诉子女,子女也不问。我们同学多年,彼此也都守口如瓶。直到现在大家才敞开谈。说我自己,比如反右这段遭遇,连到后来的文革,孩子从来不问,他们不感兴趣,我也从来没有给他们讲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补充几句:《软埋》里的陆子樵,参加过辛亥革命,帮过共产党不少忙:给山里遊击队送药,协助解放军剿匪,征粮出得最多。但最后把自己软埋了。(2018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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