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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纽约客闲话之浅酒微醉:汪班长

已有 154 次阅读7-27-2017 01:56 PM |系统分类:博文杂谈

文/陈九
   昨晚和战友聊天儿,说著说著说到汪班长。真快,四十年了。
  汪班长是安徽舒城人,69年兵。他其实是我们连吊车班副班长,可大家都叫他汪班长,连我们班长也这么叫。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提拔他当副班长那天,连长问他知道副班长的职责吗?他摇摇头。连长说,副班长负责督战。上战场班长冲在前,副班长断后,谁逃跑就毙了谁。据说当天晚上熄灯很久了,汪班长还不脱衣服。大伙儿问他咋了,他严肃地说,不行,要么让我当班长要么另找人,都自己兄弟,就算有人逃跑我能下这个手吗?打那儿起他得了“班长”的称号。
  铁道兵是个累活儿,施工休息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块儿抽旱烟聊女人。旱烟抽进去像条火胡同儿,极过瘾,里面搀了不少杨树叶子和仁丹沫。汪班长抽烟非同一般。他先把烟抽进嘴里,再徐徐吐出,让烟聚成浓浓的一股,沿著上唇吸进鼻子,一点不糟蹋。每抽一口,他太阳穴上的伤疤就鼓一下,亮亮的。他说那是小时候后娘用熨斗烫的。他母亲死得早,后娘进门就不让他上学了,天天放牛。有一次他把刚穿上的新球鞋丢了一只,后娘就给他留下这个伤疤。汪班长又说,这不怪她,一双球鞋几个工呢,乖乖,多少钱啊。
  连队里把已婚和有未婚妻的战士统称为“有女人的”。汪班长有未婚妻,那天下工洗澡时,他把未婚妻的照片忘在床上,两个长辫子,背后写著“如影随形凝眸远眺”,看来是读过书的。汪班长每次给未婚妻写信总说“我要写家信了”。我笑他,瞧你美的,不是还没结婚嘛。可下次他还说“我要写家信了”,一副笃定的样子,让人不禁嫉妒他那自信劲儿。这种事轮到城里人怎么就变得复杂,谈起来没完没了。
  汪班长爱喝酒,但喝不多,二两白酒脸就红,话也多起来。他说想给后娘买件新衣服,老太太一辈子拉扯孩子不容易,又说复员后想办所小学,老婆教书他做饭。铁道兵战士大都来自艰苦之地,尽管如此,可谁不说俺家乡好呢?东北兵说他们家乡离大庆油田很近,他舅舅给铁人王进喜送过饭。山东来的说革命老区贡献有多大,“红嫂的故事”就发生在他们村。汪班长那天多喝了几杯,说起安徽老家没完没了。“乖乖,咱们家乡”,咱们家乡过年炸的散子随便吃。咱们家乡的羊有牛那么大,好拉车。
     你那儿疙瘩有大马哈鱼吗?东北兵开始找他茬儿。
  啥子,蛤蟆鱼啊,有。
  你们可有大熊猫噻?四川兵也加入。
  有。
  咱们家乡有北极熊吗?我其实开他个玩笑。
  也有,山里有。汪班长豪不犹豫地回答。我把他扶到床上,我知道那个“有”是一种不容挑战的信念。
  山里的夏天炎热而宁静。那是个难忘的下午,斜阳懒懒地在山头徘徊。连长让我们把停在铁路上的矿山斗车吊下来,明天好进行维修。我和汪班长把吊车开到离斗车很近的地方,发现那里土质太软,固定吊车的千斤顶根本吃不上劲儿。我们只好把吊车往后倒。可是离斗车距离一远吊杆就不够长,只好用钢丝绳先把斗车一点点斜著拉过来,拉到离吊车较近的地方再起吊。我把钢丝绳挂好,挥手向坐在驾驶室里的汪班长示意。他和往常一样伸出大拇指表示确定。钢丝绳开始轧轧作响,两吨多重的斗车慢慢向前挪动,看来一切都在汪班长的掌握之中。
  然而,由于地面凸凹不平,斗车的高度很难把握。这边够高那边不够,那边够了这边不够,折腾来折腾去我们真有点儿烦了。紧接著,我听到发动机轰轰作响,汪班长又一次在提升斗车的高度。就在这时,斗车突然悬空,像只巨大的怪兽朝汪班长的驾驶室撞去。没等我喊出来,只听咚一声巨响,斗车撞到驾驶室,撞翻了吊车。我叫喊著冲了上去,看到驾驶室被压得只有拳头那么厚。汪班长苍白的面孔上全是血,安祥而平静。我拼命喊他拉他,根本拉不动。最后连长命令用气焊割开驾驶室,一定救出汪班长。红红的火烧烂了他的衣服和皮肉,焦灼的味道让每个人喘不过气来。等把他抱出来,人已经不行了。
  他被安葬在吊车翻覆的地方。未婚妻的照片和未发出的家信放在他的怀里。几年前回国我约几个战友去找汪班长的坟,没找到。只有青山绿水和风的呼唤声,像当年一样美好悠扬。是啊,总有些什么是无法改变的。(2017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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